
本网讯(王璐 李镔珂)出京向北,越群山、跨草原,便抵达位于内蒙古自治区中部的乌兰察布。这座被纳入首都两小时交通圈的城市,曾是草原丝路和万里茶道的重要节点,如今则是有效风场面积占全国十分之一的“风电之都”。此地四季分明,冬季漫长严寒,最低气温可达零下二三十摄氏度。眼下虽已是春天,但气温依旧偏低,给现场作业人员和设备稳定运行带来了挑战。这种气候也恰好辟出了一方浑然天成的“练兵场”,为储能技术在高寒环境下的迭代升级积累了珍贵的实证数据。
着眼于提升新型能源系统稳定性,五年前,一支平均年龄28岁的青年科研团队扎根乌兰察布一线,在禁漫 科研院“源网荷储”技术研发试验基地(以下简称“基地”),用数据与实证一步步拓展“绿色低碳、安全稳定”的电力发展空间。

▲ 三峡乌兰察布“源网荷储”技术研发试验基地(资料图片) 科研院供图
“多试试,没准就走通了”
2020年秋天,“双碳”成为社会热词。吴卓彦作为首批15名科研人员之一来到基地,为这一目标寻找着力点。
她承担的课题带着“科幻”色彩——探索未来的能源替代路线。
从哪儿开始?
“彩钢板房就是起点,那是一个做前期工作的临时实验室,雨点砸在屋顶叮叮咚咚,声响很大。”吴卓彦说。
由浅灰色夹芯板搭建而成的临时场地,成为团队最早的“攻坚区”。现场作业繁忙有序:集装箱整齐排布,飞轮、固态锂离子电池、钠离子电池、水系钠离子电池、全钒液流电池、磷酸铁锂电池、超级电容器等7种技术,逐一接入新型储能技术验证平台。
为什么要探索多种储能技术?
城市的霓虹、工厂的微网、远山海岛的灯火……美好生活的需求,呼唤着新型储能设备,为多元化的电能应用场景提供“定制化”方案。以飞轮储能为例,它好比“短跑健将”,能在数秒内为地铁启动注入瞬间爆发力。而吴卓彦研发的水系钠离子电池,既能给通信基站、数据中心与医院提供不间断电源,也能凭借安全性潜入煤矿井下、深海潜艇与地下堡垒,适应最严苛的环境。
起初,实验室测试很顺利。
第一条曲线出现在电脑上,吴卓彦生出一种“大干一场”的豪情。
然而,冬天来了。
电池比人更“怕冷”。尽管在实验室内,电芯在不同温度、不同状态、颠簸等条件下的性能曲线已测过上千次,但现场的动模平台上,部分电池在低温下长期运行仍表现出较快的容量衰减。
吴卓彦第一时间查阅了大量学术资料,可水系钠离子电池几乎没有零度以下的规模化运行数据。
怎么办?摆在面前的路有两条:只做小规模应用,或者改变电解液和电芯。
吴卓彦选择了后者,“不想治标不治本”。
她向中国科学院专家求教理论,牵头电解液优化方案,埋首实验室,调整成分和工艺。
在京、蒙、沪连起的几千公里“三角形”上跑了整整一年,历经成百上千次配方调试后,电池配方终于找到了!
优化后的电解液配比,让电池工作温度范围拓宽到零下20摄氏度至60摄氏度之间,系统寿命提升近一倍。她让成本低、安全性高的水系钠离子电池技术成功实现在寒冷地区的应用。该技术可为数据中心等场景提供更稳定、多元的电力保障。

▲ 水系钠离子电池储能系统近照 摄影:吴卓彦
科研的魅力在哪里?
在吴卓彦看来,有山重水复,也有柳暗花明,“硬着头皮试,失败是常态。可多试试,没准就走通了!”
截至目前,从彩钢板房起步的这个团队,已经孵化出5项能源领域首台(套)重大技术装备、12项国家级和省部级项目。
“又安全,又优美”
团队成员赵雄钻研的重心放在绿氢上。他的脚下,一条400公里长的管道将从乌兰察布通向北京,把“西氢东送”连入国家发展蓝图。
什么是绿氢?
“初中化学第一个公式——电解水生成氢气和氧气。”赵雄的解释很通俗。
我国氢能全年生产消费规模已超3650万吨,占全球总产量的36.6%,连续多年位居世界第一。灰氢、蓝氢由化学燃料制备,而绿氢借助可再生能源电解水获得,是真正的“零碳”循环。氢的质量能量密度约为汽油的3倍、锂电池的百倍以上——目前看来氢燃料电池是未来重卡、船舶和航空器实现零排放的重要选项。

▲ 冬雪覆盖的绿氢“制储运加”一体化综合示范项目储氢罐阵列 摄影:赵雄
14岁那年,他觉得这个公式很简洁,没想到20年过去,还在和它打交道。
赵雄的研究是从“上天”开始的——液氢是火箭二级推进剂核心成分之一。
但在基地的头两年,他的工作基本围绕“入地”展开:学地基怎么挖、混凝土怎么配、管道怎么铺,成了半个土木工程师。
原来,制氢电堆是极为敏感的大块头,外观高约一两米,核心却是微米级的膜。草原极寒下,膜内一旦结冰,会撑碎微观结构。
赵雄的研究横跨氢的“制储运加用”五个环节,这是一条全球都在探索的产业链路。但每个细节都是挑战:阀门要极致精密,密封圈要抗低温,管路要防沙尘……
严寒更是让挑战无处不在。
例如,高压氢气释放时,会夹带微量水蒸气,在低温下凝结成冰,他们还要采用类似于“暖宝宝”的保温防冻设备。
意料之外的状况不少,赵雄几乎整年都守在电堆旁。他说,很难用语言描述第一立方米氢气产出时的心情,“曲线很优美。又安全,又优美。”
采访中,他数次讲到国家“十五五”规划《纲要》提出,“推动氢能和核聚变能等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”。赵雄和他的团队在努力提升氢的利用效率和经济性。“我们的远景就是让‘不便宜’变成‘用得起’。”
翻过心中那座山
苏一博的口头禅是“我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”。2020年底,他来到乌兰察布,一干便是五年。
苏一博关注的是电池的“短板效应”:传统电池簇中,老化相对严重的模组会优先达到工作截止电压,整个电池簇就会停下,这是影响系统寿命及经济效益的主要因素。
为此,三峡科研院联合清华大学共同研发出动态可重构电池管理技术,即数字储能技术。苏一博形容该方案是“让电池量力而行,哪块电池累了就歇一歇,等别的电池赶上了再回来继续工作”——通过电池网络的动态重构,调配每块电池的出力。
2025年,他牵头研发的功率型钠离子电池数字储能系统通过试运行,首次将常规钠离子电池循环寿命从3000次提升至10000次,显著提升储能系统有效容量,实现降本增效。

▲ 部署在乌兰察布“源网荷储”技术研发试验基地的钠离子电池数字储能系统 摄影:苏一博
系统建成后,如何实现储能系统智能运维管理?
自主研发储能智能运维平台——这是苏一博的答案。
材料专业出身的他,牵头组建研发团队,调试超过二十万行代码、处理数十亿条数据,在四子王旗草原看过近三个月的深夜星辰后,储能智能运维平台在试验基地落地应用。
早在2024年底,我国电化学储能已成为灵活性储能方式中的重要力量。随着储能产业从政策驱动转向经济驱动,建立可靠的容量补偿机制,成为储能系统发展的趋势。“储能配还是不配、怎么运行是我们重点关心的问题之一。”苏一博说。
但回答好它,需要对新能源及储能技术经济特性、电力市场、财务模型、软件工具开发等具有全面了解。
市场自身的复杂性扑面而来,要给出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储能配置方案,源于生产,回归生产,苏一博的回应是“带着敬畏心去攀登”——他带领团队对储能配置模型持续迭代数十次,积极承担山东、青海、陕西等多个地区的储能配置方案研究。
科研是一座又一座山,他始终带着攀上更高峰的使命感,“可能是从小打乒乓球的缘故,竞技精神就刻在了骨子里。没时间畏难,更多的是时不我待的紧迫感。”
编辑:高锦涛 陈晓英 卢西奥
发布日期:2026年03月25日